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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精品小说】丈夫的情人竟是前妻,得知真相的他现场崩溃跪地 !

【精品小说】丈夫的情人竟是前妻,得知真相的他现场崩溃跪地 !
放眼于一望无际的荒原与山岭之间,只有一座萧索的城关。

此处原为一道关隘,依山而筑,断塞人烟。本是崎岖贫瘠,人迹罕至,但在妖魔猖行之时,倒也庇护了一众贩夫走卒。

这些人遭逢变故,背井离乡,流落至此,却被城墙拦住去路,迫于无奈,只有在此止步,嗟叹不已。

既是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这些流亡之人便只好挑土担石,自己修房构院,安顿了下来。

待到如今,城关依旧,俗世安稳,这里虽是茅茨土阶,但也井然朴素。只是在这一无所有的荒土中,在凉薄的日色笼罩大地的时刻,难免又会沾上几分冷峻的气息了。

在距城关不足二里的一片疏林杂草间,倘若细细的找寻,便能看到一间破败的庵舍。

此庵名为静雪庵,兴建之初是为了供奉一位食雪禅师。相传众人逃亡之时,或是有人死于饥寒,或是死于急病,又或者老死途中。众人相互扶持,钱粮俱都散尽了,但家财尚可抛却,唯有亲人的尸体难以舍弃,只盼有朝一日回到故乡,还能入土为安。

这些人中,有一位僧侣,名为食雪禅师,枯容白眉,俨然年事已高。禅师入世修行,心怀慈悲,一路上超度亡灵,昼夜不息。

禅师死后,落日峰上的僧人到了此处,听闻禅师的事迹,皆是称颂不已,于是建了庵院,修行布道。人们感念禅师的恩德,为其供奉香火,这里曾也是香烛不绝,兴盛一时。直到近年来落日峰上遭逢大变,寺内的僧众纷纷上山,避世不出,再也不来宣经传法,人们才慢慢的将这里遗忘。

而到现在,终于是无人问津了。

世间风雨总归无情,世人一旦忘却了,或许就再也想不起来。

眼下是薄暮时分,夕阳在天边盘桓。

一场雪后,本来黯淡的天空忽然呈现出澄澈的光彩。几点星辰悬在天边,雾气已渐渐地升上来了。

院外砖墙斑驳,荒草丛生,庵内的那尊佛像捻指微笑,眼角处已能看出些许残损的痕迹,但从那巨大的投影之中,却依稀还能瞥见往日峥嵘的模样。

庵堂中挂着一幅对联,联上的字迹极其潦草,却仿佛嵌进木纹一般,墨沈未干地写着两排大字:“人恶人怕天不怕,人善人欺天不欺。”其间悬挂着的那道匾额上,写的却是:“你又来了。”

“你又来了!”一位少年坐在佛像的脚跟前,忽然睁开眼来,口中喃喃有词:“人恶人怕天不怕,人善人欺天不欺,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”他的脸上布满一片寂静之色,仿佛陷入了沉思。

过了良久,他仰头望向佛像那张冷漠的脸,叹道:“佛祖爷爷,这世间真的只是善恶才是因果吗?”

佛像默然无语。

四周的阴暗笼罩上来,少年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不合年龄的阴郁气质。他眼角一动,似乎又有些黯然:“我的因果,又是什么?”

他的声音轻得没有回音,四周阴影流散,仿佛沉入梦中。

突然间,远处的林中传来了几声息索声响,一群黑鸦在树枝上焦躁起来。少年的目光闪了一下,露出一丝喜色,随即又有些慌乱,装模作样地念道:“南无飒多喃,三藐三菩陀,俱胝喃,怛侄他,唵,折戾,主戾。准提,娑婆诃……”

他口中漫不经心,眼角却偷偷瞄向门外的那棵木兰树。

初冬已至,正是花期消尽,禅枝凋槭的时候,那木兰迎风簌簌,颇有几分萧条的况味。

来人脚步很轻,一个清瘦的人影从树丛中抽离出来,慢慢地停在庵门前。

少年看见一张瘦骨棱棱的长脸,眯眼对他微笑,那人道:“小流儿,今日有没有用心啊?”

那人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僧袍,看来高大而苍老,胸前的佛珠映着几点暗淡光辉,似乎同他一样饱受岁月摧残。他的脸上布满落日的阴影与苦行的疲倦,此刻正用那双憔悴的目光注视着少年。

少年站起身来,悄悄地拍了拍灰尘,埋首嗫嚅道:“今天与往常一样,只念了一百遍,便念不下去了。”

“哦?”僧人露出几丝怀疑神色,“佛祖面前不打诳语,把手伸将过来。”言罢只是在他手腕上轻轻切了一下,心中便已了然。

“不管是一百遍还是十遍,倘若你能心境清明,倒也不做计较。”僧人一脸无奈地看着他,“但你瞧瞧你这心怀杂念的样子,和没念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
少年知道骗不过他,埋头不作声响。

僧人看来无意责备他,他的嗓音沙哑如烟熏,咳嗽道:“罢了,念在初犯,不与你计较。不过这准提咒攸关你的性命,以后万不能大意了事。”

见少年不再作声,僧人摇了摇头,目光在庵内游视了一圈,忽然道:“最近天色黑的越来越早了,为何都不点灯?我这个快瞎眼的老和尚可不太认得路了。”

“咱们的灯油不多了。”少年向僧人叹道。

“我倒忘了。”僧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“那饭菜呢?”

“饭菜……怕是已经凉了。”少年有些为难地笑了起来,一点瞳光在幽暗的庵堂中闪烁着。

僧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,径自入了内室。

群山绵延,万木萧疏。窗棂之上,一轮银月簇拥白雪,明亮得几乎能倒映出这茫茫的世间。

然而对僧人而言,他的眼中却只有一个人的倒影。

他拄着头坐在床边,睫毛动了一下,烛光轻晃,在他眉骨下投下阴暗。在他的目光深处,似乎藏着难以消除的哀伤。

少年吃过斋饭后不久,便打起了瞌睡,被僧人抱至榻上,嘴中不时传出几句呓语。僧人伸手抚过他的鬓角,手指微颤,他的手背上散布着褐色斑点,在干薄的皮肤下,突起苍蓝的血管,看来就像一片枯叶。

少年此刻若是醒着,便会发现僧人原本花白憔悴的那张老脸上,这时流露出严肃的神情,令人难以凝视。

僧人的胸口之中,一种灼人呼吸的热感,穿越了阴沉的往日,将他的心神全都攫住了。

他回忆起当年在百里亭外,在那鞭丝帽影,冠盖云集之中,那位抱剑独立,睥睨群雄的青年剑客,与眼前的这个少年何其相似!

从少年熟睡的轮廓中,他依然能够辨认出那人的锋芒与锐利。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道江河一样奔腾的剑光,心中感觉惶然失了一块,许多往事同在梦里似的近而弥远。

僧人直起身来,伫在窗前,轻叹道:“十六年了,当年囚龙谷中一别,距今已有整整十六载,三弟啊三弟,你究竟在哪里?”

“绝雁岭,落日峰,就连秋风五丈原我也找过了,却没有你半点影踪。以梵门天眼神通,竟寻不见你丝毫痕迹,难道你真的去了地穷宫?”僧人面容悲戚,嘶哑道,“三弟啊,你可知道,为兄时日无多,这十六年来,心火已经快将我这副枯骨燃尽了。恐怕我有生之年,也无法再见你一面。”

“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,我却依然不信,除非……除非让我找到你的尸体。”却见他蓦地抓住木框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我的执念而已,连大哥也劝我不可再入心魔。但我……终究是不甘心啊!”

夜凉如水,月冷似冰,僧人面色苍白,似在忍受痛楚。

突然间,他的胸口掠过一阵寒意,这寒意打断了他的回想,也一并消除了他的悲伤。

“谁!”

僧人四下环视,一股凶狠的气息从身上漫延出来。

窗外,黑魆的林木中仿佛有某种对峙。月光的凉影同树木的黑影混做了一团。

僧人振衣而起,跃出窗外,却见一轮明月嵌在深紫的天幕之中,四周群山连嶂之处,几点星光恍如江汉渔火,森然可怕。林间听不到虫吟,只有偶然的凉风,叹也似地穿过。

越是这般寂静,他心中反倒越发不安,他的呼吸深重,目眶中聚起浓光,仿佛在竭力压制住心中猛兽。

僧人扶袖合掌,沉声道:“阁下不必鬼鬼祟祟。深夜造访,所为何事?请现身一见吧!”

风毫末不起,僧人的衣袍却无风而动。

在他身旁,一个黑衣人漫步走出,一身衣袍沉郁有如浸了墨水一般。他半阖着眼,双目狭长,凝视着僧人。然而他的面色僵硬,在这暗夜中,同石雕也无多少分别。

“多年未见,想不到昔日的黑风居士竟然老朽成了这副模样。”男子语调兀慢幽长,充满了轻蔑之意。

“黑风寨寨主已去,世上只有苦心僧。不知你是哪位江湖上的故人,竟知山野往日诨号?”僧人面无惊色,心中却诧异不已。当年他做客漠北黑风寨,适逢老寨主病危,仇家伺机生事,恃势凌人,不肯退让。僧人几番调解无果,不得已破了杀戒。仇家退后,老寨主却以往日情义相胁,又以生死相托,要他接管黑风寨。僧人万般无奈只有应许,却不愿以寨主自称,旁人便称他为黑风居士。

只不过十几年前他因故将黑风寨托付给他人关照,这段前尘旧事也随之了结。僧人隐退江湖多年,今日被人一眼识破,心中不免惊异。

但细细打量眼前之人,又对其毫无印象,只是此人说话语声,却令他颇为不耐,像极了当年那位……

僧人心中一动:“难道是易容之术?”

“你不认得我了?也是,时日易逝,容颜易改,你当然认不出我。但你总该认得这把剑吧?”黑衣人袖底闪过一道惊芒,一把三尺清锋横在他面前,幽幽闪着蓝光。

“碧渊剑?原来是你!”僧人的声音此刻有如洪钟,轰然作响。

黑衣人抚剑低语:“如今这把剑已不叫碧渊剑,在饮过那人的血之后,此剑便名为幽泉剑。”

僧人心下一紧:“那人?你说的那人,现在身在何处?”

“死了。幽泉剑下,并无生还之人。”

僧人一愣,但片刻之后便振声狂笑。

男子眉峰紧皱,却不出声。笑声渐歇,只见僧人斜眼看他,冷冷道:“手下败将,就凭你么?”

就凭你么?绝无可能。僧人心道:“就算那日他身负重伤,这也绝无可能。”

僧人的话落入男子耳中,他只听到“手下败将”四个字,面色便已布满森森寒意,一字一顿道:“昔年赐辱,自当永志不忘。”

“既是这样。”僧人眉色愈戾,“还不快滚!”

“今时不比往日。”男子收起峻容,轻蔑道,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那焚心诀进益虽快,但是练到后头反倒难熬,到了那性命攸关的最后一层,甚至还要自毁炉鼎,死而后生。看你眼下这般模样,恐怕已经深受心火煎熬了吧?

僧人道:“那又如何?”

男子继续道:“而我派剑法内外兼修,乃是循序渐进,水到渠成的功法,一日可抵你数日之功,更没有诸多桎梏。和尚,你认为自己还有必胜把握么?”

话音刚落,僧人又笑起来。

男子皱眉道:“你笑什么!”

僧人笑声顿止:“我笑你自欺欺人!你岂不知这修行一途全凭天资造化,此乃堪之不破的真理。你终究不是他,哪怕这些年来我寸步未进,你也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黑衣人一声冷笑,剑锋斜指:“废话少说,当年你断我一指,今日我便要断你一臂。”

“呵,当年年少气盛,确是做了些意气之事。但你难道不明白?”

黑衣人微微一愣:“明白什么?”

僧人叹了口气道:“我若是真要杀你,你还能出现在此地?”

男子笑而不答,那笑容便如夜色中的一道伤口。

僧人再叹:“贫僧已很久不开杀戒,你又何苦相逼。”

黑衣人笑了起来:“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“也罢,承蒙你照顾,那孩子方才得以保全。”僧人闭眼道,“当日你咄咄相逼,我唯有卸去你手中兵刃,断你一指,本属意外。”

“你我虽有仇隙,但不至于性命相搏,今夜我也不伤你,你若败了,自断经脉,可饶过一命。”

“好个大言不惭的和尚!”

语声甫落,男子双眼忽然剧睁,仿佛是夜枭凝视,杀气森森。一声剑吟刺破黑夜,男子身前,长剑徐徐升起,剑身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光泽。

“断水剑法么?”僧人面露讶色,“怪不得你有胆量找我。”

黑衣人眉峰一挑,负手而立:“今日便来做个了断。”

蓦然间长剑横空,幻化出无数剑芒,宛如风驰草偃一般,卷天漫地而来。

“万柳飘风剑法?原来你娶了花家的人,连姓氏都变了么!”僧人面容变幻,旋即后退几步,手结莲花法印。一朵火莲自他脚下升起,瞬息间掠至头顶。

僧人周身为火围绕,眉发皆燃,他鼻中长嘶一声,好似挣裂顽石。

剑光与火光相撞,顿时消散于无形。

僧人袖袍焚烧,升起缕缕灰烟,露出两截干枯的手臂。一片彤云在他面前旋转,凝聚成红光隐隐的巍峨古钟,令人难以直视。

“心宿钟!”黑衣人瞥见那青铜的钟体上缓缓浮现的“荧惑守心”四个大字,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云。

黑衣人长袖翻飞,长剑环身而舞,身后浮现出迭迭剑影,有如一片汪洋,一时间光惊骇目。他踏前一步,独向漫漫夜空,无数剑芒在身侧穿梭呼啸。

僧人心下一片骇然,不禁脱口而出:“这不是万柳飘风剑法,这是千方残光剑!玄门道宗的天遁剑法!你从何处习得?”

黑衣人长剑一指:“去!”

无数剑光掠出,在僧人面前聚成一道璨如闪电的白芒!

僧人面已凝重,枯掌虚按,掌内蕴有惊雷。他暴喝一声,掌力重叠之处,一片火雷炸裂开来。

僧人虽挡住剑势,但受到火雷反噬之力,身上衣物焚烧得所剩无几,袒露出他瘦骨嶙嶙的胸膛。

男子讥嘲道:“看来就算我今夜不来,你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
僧人暗忖道:“想来当日他趁乱抢到的,竟是玄门道宗的天遁剑法。此人身负数派剑法,倒是颇为棘手。既然如此,那便顾不得了!”

却见他深深呼吸,低喝一声,身躯中劈啪作响,筋骨暴起,涌出一阵火雷炸裂之声,片刻间已由一位气息奄奄的老人变作一个钢筋铁骨的硬汉,双臂抡起心宿钟,猛地向黑衣人头上砸落。

“诸佛龙象?好一股龙象之力。”黑衣人宛如鬼魅般一闪,巨钟嗡然作响,被僧人抬起,露出底下的深坑。

男子身形一动,僧人便注意了他的步法,心中似乎想起了什么:“难道你?”

黑衣人冷笑不语,双手结子午法印,身后传来风雷之音,只见月夜中浮现出一只白骨森森的苍蓝猛虎,周身缠着黑光,脚掌一按,便向僧人扑来。

僧人呼吸一窒:“鬼影迷踪!神虎提魂印!你果然……果然已做了鬼上人的鹰犬!”

黑衣人淡然道:“你真是迟钝的很。”

僧人闻言面容激愤起来,仿佛看见世界在这一刹那点燃,于他眼前熊熊燃烧:“我道你即便苦修十六载,也万万没有寻衅的本事。想不到你却是将邪魔外道的本事都学尽了!我当真小看了你!”

僧人双手一招,只听一声巨响,青铜古钟在半空中翁然震颤。浩浩烟尘弥散开来,向着黑暗的天空飞舞。

恍惚中,一匹焰马腾越而出,扬鬃长嘶。继而火鸟清鸣,煽动着巨大的翅膀。烈焰高升,热浪翻滚,宛如森罗万象,铺天盖,罩住那只白虎。

下一刻,金铁交击之声,振聋发聩,古钟声势磅礴,余音波荡不息。过得片刻,光芒敛散,万象消弭,一把长剑跌落在地,赫然冒出白烟。

“这不可能,这不可能!”黑衣人气息凌乱,那对狭长的眼眸中,有惊惧之色。

夜幕中,一条薄薄的云河横在二人之间。

僧人身形摇晃,神情亦有诧色:“你妄图将各门武学融会贯通,区区一十六年仍是太短了些。若非我手下留情,此刻你岂有命在。”

男子嘿嘿笑道:“你到现在仍然手下留情,是为了那人么?”

僧人吐出一口浊气,深陷的眼睛审视着对方:“这么说来,当日在囚龙谷中便是你从中作梗,陷害我兄弟?”

黑衣人闭目道:“你又何必明知故问?”

“那你今夜来我这里,也并不是寻衅这般简单了?”僧人心中微动,“是焚心诀么?你居然有胆量要这个东西?”

黑衣人哂笑道:“和尚你这就想错了,焚心诀纵有千般好处,我也断然不会染指。想要它的,另有其人。”

僧人诧道:“鬼上人?他在何处?他也来了么?”僧人语气急促,最后一句几乎是紧咬牙关。

黑衣人面色不变:“他的确对你有意。不过你大可放心,我还没有透露你的行踪。今日是你我之事,与他人无关。”

僧人冷哼一声道:“他既然想要我这副枯骨,便该亲自来。凭你还不够分量!”

黑衣人一对狭目注视着僧人,表情变得不可捉摸:“我确实胜不过你,但要对付你那兄弟,却是绰绰有余。”

“你!”僧人泛起杀意,“当日我三弟兀自辑凶,深入敌营,是你提剑相助,我本对你心怀感激。”

僧人只感觉到了一股阴戚戚的冷气,在他身体里上升:“如此说来,你竟是狼子野心!”

黑衣人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:“和尚你这又说错了,你那三弟既然剑术无双,无人能及,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呢?”

僧人眉峰一剔,目光愈戾。

“只不过……”黑衣人语锋一转,“你的三弟终究还是败在了道义之上。当日鬼上人出现之时,他本有机会保全性命。但是他的那把惊鲵剑,却始终都拔不出来。”

僧人疑惑道:“这是为何?”

黑衣人道:“不过是一点迷心术罢了。”

僧人周身一震:“是……一笑茫然?”

男子悠悠道:“鬼上人想要令我们自相残杀,当然只好用你说的‘一笑茫然’了。”

僧人的语声竟同悲咽似地发起颤来:“于是你便对他动手了?”

男子阴恻恻一笑,语气有如微风:“他至死都不相信,杀他的人,会是我。”

僧人紧绷着的脸上,双眼重又燃起夜幕中的火焰。

一团冷风将烛火扑灭,白烟袅袅升起,他感到一丝凉意。

他自小体质纤弱,又身怀宿疾,倘若平日里多行几步,体内便像是有火气乱窜,令他喘不上气来。

他生就一副真气全无的嶙峋瘦骨,近年来又深感体内的躁动越发猛烈,几近失控的边缘,心中的无力之感真是难以陈述。

他的睡眠总是很深,有时候坐着便睡着了,像他这样羸弱的身躯,哪怕只是一丝凉风,便够他难耐了。

今夜,他感到四肢发冷。他在梦中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,如同气泡在他耳中破裂,像轰鸣声,又像是……激烈的争吵声。他从没有睡的这般不踏实过。

少年眉间紧皱,忽然睁开眼来。

房内一片灰暗,阴影竖立在他面前,气流显得有一丝凝重。

房里少了一个人,他很快就察觉到某种莫名其妙的慌乱,仿佛有只胳膊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。

少年幽幽吐出一口气,扭头一看,却见窗门敞开,灰蒙蒙的夜气正四处弥散。

少年心道:“怪不得这么冷呢。”

随即他便听到一个声音:“你这么做,是为了玉浮山的那个丫头么?”

玉浮山?那是什么地方?听起来是老头子的声音,半夜三更的,他不会又在自言自语了吧?少年面色有些无奈。

他与僧人相依为命,知道他有时彻夜不眠,只在墙角自言自语,第二天又全然忘记。像这样反复无常,少年倒也见怪不怪了。

“不然又为了什么?”冰冷的声音淡淡响起,“像花师妹这般柔心弱骨的女子,岂能让他一人独享了。”

“还有别人?”少年吃了一惊,心中泛起慌意,披起一件外衣,蹑到门前。

月光从檐上轻俯下来,印在少年的额上。他看见僧人的背影,衣袍褴褛,手中托着一座铜钟,看起来竟是从未有过的高大。

而在不远处,一个黑衣男子,冷眸中精光蹿动,转目向他望来。

少年茫然问道,“出什么事了,义父?”

僧人身躯微晃,托着铜钟的手臂也似抖了一抖,转头喝道:“你出来做什么?回去!”

他的声音嗡嗡作响,余音中却透出一丝恐惧。

少年看到他神态狰狞,心中一骇,竟呆呆地立在原地。

“义父?那孩子居然活到现在了,很好,很好。”黑衣人嘴角掀起一丝无人觉察的冷笑,忽然幽幽念道:“六洞明朗,幽狱重开。魔牢把护,听吾传唤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少年突地感觉背后一凉,随后四肢僵在了一处。在他身后,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,搭在了少年的肩上,随后便是一张面无血色的狰狞鬼脸。少年吓得大声呼喊,却发现喉底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
“幽狱鬼诀?”僧人怒声道,“这就是鬼上人传你的邪门歪道?”

黑衣人道:“如何?”

僧人喊道:“恪守本心!不可妄动!”随后沉喝一声,推开古钟,双掌合十。古钟罩住少年头上天空,盘旋不落,蓦然间金光大作,现出七具佛像,似嗔似怒,或悲或喜。那厉鬼被金光一映,嚎啸不止,顷刻间冰消雪释。

少年摆脱禁制,扑的一声坐倒在地。僧人长吁一口气,不料异变陡生。

半空之中,一柄长剑祭起,仿佛白练般一闪,瞬息没入僧人胸口。

“你!”僧人身躯摇晃,几乎跪倒在地。

“七佛灭罪箴言,果真非同凡响。”黑衣人嘿嘿一笑:“我本不想杀你,奈何你比我预料中厉害太多,出此下策乃是形势所逼,你莫要怪我。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向少年走去:“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吧?你费尽心思将他劫走,眼下又如何呢?你要怎样护他周全?”

僧人的怒气难抑:“卑鄙之徒,你敢伤他半根寒毛!”

“你道我不敢?”男子故作惊讶的回望一眼,“我劝你还是歇歇的好,幽泉剑已刺入你的心脉,你要是妄动真气,恐怕这一时半刻你都坚持不了。”

少年此刻后悔不已,看着僧人竭力忍耐的样子,心中有如火烧,眼前一暗,险些晕厥过去。

男子嘲弄道:“你不要急,很快就到你了。”说话之间,伸手便向少年抓来。

僧人早已怒不可遏,大喝一声,猛然拔出胸口长剑,弃掷在地。随后紧咬牙关,伤口处涌出一阵火光,竟能听见炙烤的声响。

“佛都有火!”

只见他势若疯虎,蓦地欺身而上,周身火光在夜幕中结成一具佛像。这佛像烈火交织,凛然有威,怒目圆睁,庄严恐怖。

男子脸上腾起一片金光,笑容顿时凝固了。还未来得及反应,僧人已突至眼前。

僧人大喝道:“金刚怒目,只杀不度!”

男子手中没有长剑,又惊又骇之下,竟也愣在当场。待到回过神来,身子已向后飞掠数米,胸前一片焦痕,竟不知被打了多少掌,五脏六腑似都绞在一处,口中鲜血狂喷,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上,将其拦腰截断。

僧人执掌在前,正色道:“启禀十方佛刹,此人投靠奸邪,欺师灭祖,今日弟子重开杀戒,还望佛祖恕罪!”

“你,你……”男子挣扎起身,望着宛如鬼神的老僧,已惊得心胆俱裂。他口中发出一声呻吟,有如一只负伤的野兽,手足并用,爬进林中。

僧人如一尊雕塑,兀自站立不倒,又像一面在黑暗中展开的烈焰大旗,周身红光烈烈。伫立了约有半刻,火光尽散,他终于缓缓跪倒。

少年急得六神无主,但见了僧人满身的烈焰,亦不敢上前。突然一片红雾散去,僧人跪在地上,他急忙上前,将其扶在怀中。

僧人张了张口,面容虚弱:“不要怕,恶人已被我吓跑了……”

触手处皮肤滚烫,高大的身躯已渐渐萎靡下去,脸色惨淡中带着一丝微笑。适才一番暴起,僧人胸前那被火烫过的伤口又再度豁裂开来,鲜血喷涌,湿漉漉地反映着月光。

“义父……你怎么样了?你伤得好重……”少年直抹眼泪,呼唤声中带着哭音。

“没出息,不要哭。”僧人灰白的脸上,流露出严肃的神情,“我还死不了。”

少年微微一愣,僧人又道:“把眼泪擦干净,好好听我说。”

少年摇头道:“不成的,我听人说,把话说完,人就咽气了……”

僧人叹道:“好孩子,我即便现在不死,过不了多久,终究是要死的。”

“我不要你死。”少年呜咽道。

僧人失笑道:“傻话,生老病死,都是定数,人力如何能抗衡呢?”

他抬起手臂,抹去他的眼泪,长舒一口气:“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,我死了就能见到我的师傅,我的师兄,他们才是不该死的人。”

“义父,你别再说了。”僧人身下的血泊越漫越大,看得少年心头急跳。

“眼下不说,就再没机会了。”僧人柔声道:“好孩子,你在我身边待了十六年,你我情如父子。但你想不想知道,你的生父是谁?”

少年吃了一惊:“我的生父?”

“没错。我隐瞒你这么多年,只是不希望你陷身险境。但眼下……”僧人摇了摇头,“眼下若要你置身事外,想必已是徒劳,我索性便将这些陈年往事一并交付了罢。”

少年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,一时忧心忡忡,一时又似有所思。

“这要从十七年前说起。”僧人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要一吐而快:“十七年前,地穷宫长老鬼上人闯入凌烟阁,窃取水宗心法《大河典籍》,数日之间,玄门道宗的坐忘峰与旭华之阁也接连失窃。消息一传,江湖顿时哗然。虽说各派心法玄妙高深,却也相互抵晤,旁人难以兼修。只是鬼上人阴险难测,城府极深,非比常人。江湖中一致认为,这些典籍断不可落入他的手中。于是一时之间,仙流正派的宗师宿老青年才俊尽皆聚到极北荒原。”

“如此阵仗,地宫自是如临大敌。那鬼上人手下有数名死卫,无不以鬼字为名,乃是江湖中隐退的高手。但即使是高手,也架不住数派一拥而上。”

少年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们自知不敌,便将众人引到天烛峰下的风蚀海,唤醒了在那里沉睡的虬龙。”

少年心里咯楞一下:“虬龙?这世上有龙?”

“本来这虬龙即便醒了,合众人之力,也并非不能一战。只是那天夜里,风蚀海的所有人却尽皆中了劫火之力。此火以修道人真气为食,虽不致命,却在人心中埋下祸根,只要稍运真气,便有走火入魔之虞。”

少年心中一紧,脱口而出:“那不是糟了!”

僧人叹道:“不错,众人身负劫火,再来对付那头虬龙,自然真气难继。但幸得先人庇佑,堕星原上却有一块八隅岩。相传玄霄真人渡劫升仙,天降流火,将荒原焚为一片焦土,唯有这八隅岩残留下来。我们催动八隅岩内残存的法力,将虬龙暂时拦在阵外。”

“但躲在阵中,亦不是长久之计。当日你父亲率先驱除了劫火,眼见阵法衰弱,不愿畏畏缩缩,怯战不出,便仗着一身孤勇,冲出阵来,邀战虬龙。”

少年身躯微震,望着老僧。僧人闭眼长叹,往事悠悠,浮现眼前:“那日一战,当真是山崩海立,沙起云行,我在一旁看得眼红心热,却又无可奈何。”

少年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
僧人面露苦涩:“众人之中,只有我不受劫火影响,我被人围住,逼问化解之法。唉,劫火乃无生无灭之物,除了将其驱出体外,又哪有其他化解之法呢?我之所以安然无恙,不过是因为体内有了别的火种而已。”

少年道:“那后来呢?”

“阵法终究失效了,众人只有退出风蚀海。我至今仍记得,风蚀海万里黄沙,狂风漫卷,你父披伤浴血,立于沙场,而我却好端端地躲在人群之中,我实在是个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。”

少年听到这里,不由握住他的手,僧人苍白的脸上现出沉痛之色,顿了顿才道:“那日从风蚀海逃出来的名门高手不足半成,我们向西直退,退至囚龙谷中,终于退无可退。在这穷途末路之时,忽然听见谷内寒潭中传出一声龙吟,一位水宗少年跃入潭中,拔出一口三尺长剑。此剑一出,风云换色,山岳潜形。那位少年催动长剑,从天而落,一剑刺入虬龙眼中。”

少年不禁问道:“这是什么剑?”

“此剑乃是玄霄真人所留,名为七星龙渊,乃是试剑石上留名的神剑。那少年倚神剑之威,本欲逼退虬龙,不想却将其激怒。虬龙狂性大发,竟将你父一口吞入腹中。”

少年身躯一震,惊愕道:“什么?”

僧人笑了起来:“如此一来,虬龙反倒失算了。以你父大河真气之充沛,兼之手中惊鲵剑乃绝世锋锐,不到片刻便剖腹而出。”

少年心中稍定,僧人又道:“虬龙遭受重创,鬼上人自知败局已定,竟将各派典籍撒落一地。众人一涌而上,争抢典籍,反倒乱作一团。而你父孤身潜入敌营,自此下落不明。”

少年面色凝重,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残剧,眼中若有所思。

僧人摇头叹道:“如今想来,当年的一切不过是个骗局。所谓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父天赋异禀,乃是剑客奇才,自然要遭奸人暗算。”

僧人正色道:“孩子,我本不愿你牵扯到江湖的恩怨中来,但事已至此,你也该知晓一切。你记着,你本姓江,名为万流,你的曾祖江遗恨在世之时,世人闻名无不肃容。你父江千怒自称为海上骑鲸客,潇洒不羁,义气凌云,实乃一等一的人物。江湖路远,你不可令他们蒙尘……”

僧人的声音逐渐微弱,说到最后,仿如梦呓一般。

少年心中揪紧,不由喊道:“义父!”

僧人惨然道:“还有一事,你出生时体内残留了一丝劫火,近年来,渐有复燃之势。我不授你修炼真气的法门,一是因为你体质特殊,难以修行,二来也是怕劫火复燃,无法控制。你记住了,我传你的准提神咒,你需日日诵念,不可大意!”

少年郑重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
“好孩子……”僧人言罢,阖上双眼,前尘往事,尽皆涌上心头。

只听他口中缓缓吟道: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立谈中,死生同。一诺千金重。推翘勇,矜豪纵。轻盖拥,联飞鞚。轰饮酒垆,春色浮寒瓮,吸海垂虹。闲呼鹰嗾犬,白羽摘雕弓。似黄粱梦,辞丹凤;明月共,漾孤蓬。不请长缨,系取天骄种,剑吼西风。恨登山临水,手寄七弦桐,目送归鸿……”

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:“三十年前,我在江南的百里亭遇见他,那时,他少年侠气,持才傲物。而我只是一个拙口笨腮的佛门弟子,真是不知何故,他却与我一言定交,结为兄弟,二人结伴江湖,潇洒快意。那段时光真是我此生最得意的时候……”

语声刚落,只见他双臂一抬,将少年推开,细小的火苗从他体内各处蹿出,顷刻间将他整个吞没。

他身上的衣物瞬间焚毁,面部却被阴影笼罩,肌肉块块剥落,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,过不多时便只剩下一堆苍白的灰烬。

江万流望着那蓦然升起又顷刻湮灭的火焰,心中一片凄然。

一股凉风扑在地上,灰烬向着天空飞舞,江万流跪在院内,良久未动。

忽然他眼中一亮,只见灰白的遗骨中,一点光芒微微闪烁,他近前一看,一枚指盖大小的燧石,漆黑发亮,周围还有几点火星,飘散湮灭。

“这是……佛骨舍利?”

江万流将其捧在手中,想到僧人死后,只留下这块漆黑的石头,一股哀伤惨淡的意味便填满了他的心胸。

“真是感人肺腑。”

江万流浑身巨震,将一对憎恨的目光投到来人身上。

身后黝暗的树林中,渐渐浮现出那人的面容,苍白孤冷,发髻零乱之中却依旧挂着一丝冷笑。

“我早该料到的,这贼秃挨了我一剑,伤及心脉,又强行运功,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。”那人不慌不乱地从林间踱出,拾起地上长剑,抚剑道,“只可惜了我这把剑,沾了这贼秃的火气,怕要沉寂一段时日了。”

他把长剑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,这才冷冷地睨了少年一眼:“怎样?是你自己过来,还是我抓你过来?”

江万流目光冰冷,不发一言,只是将手中的燧石攥得更紧。

男子与他目光相撞,心中一凛,这种目光,和那个人一模一样,曾几何时他甚至都不敢与其对视。

一念及此,他的心中颇有痛楚,于是阴毒一笑:“你已经一无所有了,还在逞强么?”

男子点头道:“好啊,既然如此,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。”

见他步步逼近,江万流心中一片慌怒。

“不错,有些胆色。”黑衣人走到面前,捏住他的下巴,眼中杀意弥漫,披头散发的样子在月影下更显恐怖:“只是呢,我平日里最见不得那些有胆色的人。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?不知进退,不识时务,真是可笑!”

他伸手抓住江万流的前襟,说道:“就像你爹那样,说什么侠之大者,义所难辞,死亦何惧,真是令人作呕。你看他落得如何下场?还不是沦为阶下囚,终年不见天日么。”

江万流闻言不禁一愣:“沦为阶下囚?我父亲没死?”

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哦?看来他都已经告诉你了。没错,我确实杀了他,只不过呢,有人却不想让他死。”

他顿了一顿:“但他虽然没死,反而比死了更痛苦百倍。”

男子眯起眼睛,在他耳边说道:“怎样?你怕不怕?假如我将你削皮剔骨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……”

江万流回想起僧人临死前说的那番话,心道:“切不可令他们蒙尘。”

他转头啐了男子一口:“呸!我若是皱一皱眉头,便不姓江。”

黑衣人恼羞成怒,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:“江家人果然顽固不化!”

江万流的脸颊火烧一般,高高肿起,突然一把抱住男子手臂,狠狠咬了下去!

男子倒吸一口凉气,大喊道:“小畜生!”将他甩落在地,提起一脚,便往肩上踩去。

男子脚下微微用力,江万流疼得直冒冷汗,但一对锋利目光仍然死死地盯住男子双眼。

“你想做英雄?”黑衣人声音透着杀气,手臂还在发抖。

“我让你知道做英雄是什么下场!”黑衣人提起长剑,剑尖聚起寒芒。

一道寒光落下,江万流心中一紧,瞳孔中竟有火光亮起,黑衣人神情一愕,忽然想到什么,剑势顿止。

江万流抬眼一看,那把长剑悬在眉间,剑气吞吐,只差分毫就能要了自己的命。

“我倒忘了,你还有些用处。”黑衣人冷冷道:“算你走运,给我起来!”伸手将他拎起,衣袖一展,纵声长啸,如鹞鹰般飞掠而去。

过绝雁岭,至忘川河畔,其后便是堕星原。

多年以前,这本是一片巍峨大地,山川开合,苍莽千里。如今却仅剩一片寂静如死的荒原,群山连亘处,只有一条深河静静流淌。

黎明时分,一男子携剑而来。

此人面容苍白,黑发凌乱,看来身负重伤,本该是步履踉跄之人,他的足迹却恍如鬼魅一般,不留一丝痕迹。身形倏晃,只是几个起落,便已来到山腹之中。此刻若有明眼人看到他的身法,当惊叹鬼影迷踪重现人世。

他单手持剑,另一只手中却攥着一根铁链。那铁链长逾数丈,乌光隐隐,显然是以精铁铸造而成。而在铁链的末端,系着的却是一个少年。

江万流这一路上,已不知晕厥过几次,却又数次被黑衣人度气救醒。那人拿铁链缚住他,本就是为了对他百般折磨,现在故意放慢脚步,既不让他跟上,也不让他有片刻停顿。

江万流腰间已被勒出鲜血,足底亦是血肉模糊。他恍恍惚惚,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,而强撑着他的,不过是背后那根脊骨罢了。

黑衣人斜眼看了看他,漠然道:“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,你跟紧了。”

也不待江万流回话,他便提足而上。山中千沟万壑,迂回曲折,他却仿如闲庭信步,施然而行。

江万流跌跌撞撞,膝盖处几次磕到山石,痛得他目泛金星。但在剧痛之余,他反而清醒了几分,低头拿余光留意起男子的步法来。

只见男子足迹倏忽,举步生风,彷如山间游魂,时而辗转,时而迂回,却偏生如履平地。

江万流看在眼中,却不解其意,只好依样画葫芦。他足力虽弱,但走到现在,双脚已经麻木,倒不觉如何吃力。

男子步法高深,倘若细细钻研,即便耗费数年之功,也琢磨不透。但若是仅仅记住他落地的方位与抬脚的次序,倒也不难。

江万流不久便惊讶的发现,眼前的山路竟不似刚才那般坎坷了。他心中暗喜,但为免男子生疑,仍装作踉跄行走,只不过他脚下的阻力,比上方才,已不知轻了多少。

黑衣人目不回视,全然不知他的步法已被身后这少年不声不响地临摹了去。

这般行了好几个时辰,只见浮云出岫,旭日高升,山路旁草木渐稀,终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,男子出声道:“到了。”

江万流抬眼一看,在他眼前是一面苍凉岩壁,高峙入云,一股雄厚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,震人心魄。他转身回望,这荒凉大地如同一块刀劈斧斫的磐石一般,伤痕累累,阴影纵横。

江万流想到自身处境,心中徒生悲凉之感,脚步不禁一滞。

黑衣人不耐道:“你愣着做什么!”说罢牵过铁链,江万流足底一蹴,几乎跌倒,却忽然被男子抓住衣领。

他还没来得及发问,便听男子低喝一声:“起!”

江万流蓦觉双足离地,黑衣人语声未落,便已身在半空,向上飞掠而去。

适才悬崖绝壁之间,江万流便感到山风凛冽,此刻飞腾而上,更觉劲风扑面,令人难以睁眼。

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,二人已跃上岩壁。

“睁眼吧!”男子冷漠道。

江万流稳了稳身形,向前一望,原来此处并非悬崖,而是一片道场。只见无数石柱参差而立,皆是云刻霞雕,栩栩若生。石柱有如星罗云布,像是含有阵法。江万流不由问道:“你不是带我去地穷宫么?这里又是何处?”

黑衣人瞪了他一眼道:“天烛殿前不可高声言语!老老实实给我跟好了,否则落入这都天戊己大阵之中,神仙也救你不得!”

江万流听他语气严烈,知其所言非虚,但口中仍道:“救也不用你救!”

黑衣人倒是不做理会。二人穿行在石柱之间,不过多时,便不知身在何处。

这些石柱一般大小,一般高度,一般的雕琢刻画,时间一久,江万流便觉得头昏目眩,迈不开步子。

忽然足迹一歪,面前冒出一个深坑,坑中埋着无数刀剑,杀气迫人眼睫。

江万流吓了一跳,身后铁链顿时勒紧,黑衣人促狭地笑道:“知道厉害了吧?”

江万流并不应声,心中已知道厉害,不敢再掉以轻心。

二人又行了一阵,忽觉一股热气弥漫过来,灼背烧顶,令人十分难挨。江万流诧异之下,还以为是自己旧疾复发,直到他看到眼前的一切,他才终于清楚地认识到。

原来,这世间真的有龙。

石柱尽头,被岩浆映作一片火红,四周熔岩流淌,热气蒸腾。江万流看见一个巨大的身躯蜷伏在熔岩底下,仿佛已是熔岩的一部分。他站在远处,分辨不出它的身形,只依稀能够看到那一排排鳞片,如鲜血一般闪闪发光,一对狭长的双眸深嵌其中,目光澄碧,深邃锐利。嘴角处獠牙交错,阴森狞恶,在旭日之下,当真是勾人心魄。

黑衣人朝江万流轻声喝道:“跪下!”

江万流本不愿跪,但不知为何,只觉得膝下一软,便真的跪了下去。

男子屈身下拜,恭敬道:“虬龙尊上。”

随后只听一个巨大的声响在天地间回旋:“汝乃何人?”

等到余音消散,黑衣人才不慌不乱地道:“鬼部亲信,有要事求见上人。”

“鬼部亲信?”虬龙目光一转,落在江万流身上,动怒道:“汝身后庶子乃是何人?”

黑衣人答道:“故人之子。”

话音刚落,江万流感到身体微倾,接着整个人都绷紧了,一股巨力将他裹挟而起。

黑衣人神色大变:“尊上!”

江万流停在离虬龙不足一丈的位置。虬龙那对狭长的眼眸中燃起幽蓝之火,一直向他凝睇。江万流惊讶地发现,片刻过后,那对深眸当中,竟流露出一丝恐惧。

“我认得此人。”虬龙悠悠叹道,声音中仿佛掺杂着几分寂寞。

黑衣人心道不好:尊上难道要对他出手?

却听虬龙漠然道:“既是故人之子,汝等进去吧。”

江万流忽觉身上一轻,缓缓落至地面。黑衣人暗松一口气,正要拜过离开,虬龙又道:“令牌呢?”

男子连忙奉上令牌,虬龙淡淡瞥了一眼,道:“不错。”

它缓缓撑起身躯,熔岩中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。黑衣人牵住锁链,低声道:“进去!”

直到二人身影没入洞中,虬龙这才降下身躯,漠然闭上双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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